汤池小院里物件一应俱全,玉兰落下,飘在水中,秋千架上落了点点杏花,后面的长生树花开满枝,雍雍幄幄,白头盖下。
庄忆瑶新浴刚起,自温池踏出,在柜中拣了一身绣有凤鸟穿花的襦裙穿在身上,“王妃的衣裳就是与我们这些官家小姐不同。”她独自观赏着规制不合的床架和妆台,房门紧闭,听见门外有人说话。
“王妃有令,这院子里的守卫全部撤下,留庄小姐与两位公子即可。”
“什么?只留我们?!什么意思?!”陆坚大声质问,险些迎上侍卫拔出半截的刀。
重餍随后前来,听见他喊,告知他,“王妃的命令,意思就是你要听从。”
吴悔问道:“王妃还说什么了?”
拔刀的侍卫道:“王妃说你们先前就哄住了三殿下,如今你们也自己去琢磨,她不管了。”
陆坚越听越恼,“你们背信弃义!我们千里迢迢来做证人,你们却将我们置于虎穴!”
吴悔将他拦在身后,拜道:“大人,那三殿下狼子野心,陛下当直接将他抓起来才是。”
陆坚附和着,“就是,我看你们这些做官的一个个都差不多!”
庄忆瑶从房中走出,“陆公子切莫口出狂言,眼下不宜多生事端。”她到重餍面前拜了礼,“大人,臣女知道了,辛苦大人走一趟。”
重餍从头到脚端详了她的衣冠,“你明白就好,除非你真想做皇后。”
庄忆瑶发觉这流仙襦裙穿得尤为不妥,屈膝拜低了些,“臣女自是不愿。”
重餍带侍卫离开,吴悔将庄忆瑶扶起,触到一手丝质锦绣,“瑶儿,你这衣裳……”
那飞鸟凤尾点了金线,姿态傲丽,活灵活现,粉蓝与紫穿做羽翼,淡色丝线勾出大团牡丹,庄忆瑶低头看了看,有些羞愧,“怪我怪我,看着漂亮,就私自穿了。”
“一身衣裳罢了,王妃能穿你的,你就不能穿她的?”陆坚鄙夷着,坐在池边石头上。
吴悔与庄忆瑶两人相视不语,牵了手回房,灯火熄下,凤与花揉作一团,落在地上。
楚粼从丹炉中取出一枚丹丸,两指捏着细看,如同观赏珠宝美物。
“父王无论如何也舍不得杀我,你信不信?”
云生拿来一个木盒,剔朱的落花流水雕得细致柔润,扣锁青铜镀金嵌有一颗南红,他轻轻翻开,盒中已有锦帕垫底,楚粼将丹珠轻轻放入,看着他盖上,扣紧。
云生将小盒放好,才答,“那是自然,殿下是陛下第一个孩子,陛下怎会不给殿下脸面?”
“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他们高兴了许久呢。”
“殿下,有他们哭的时候。”
“昌平可有消息?”
“有,姜离为楚逍所杀,阮岑和楚逍都失踪了,说是火药炸死的。”
“当真?”
云生思量着,“应是真的,姜予明那小子办事稳妥,街上探子来报,回来的只有鬼羯。”
楚粼满意一笑,“好,很好,我们明日一早便去请庄小姐,如此那痴女寡妇便没什么可依仗的了,我们一同进宫请一道赐婚的旨意。”
林汐之深夜入宫,楚胤寒已睡下,岑总管不便通传,在殿外与二人僵持,为难至极。
“王妃啊,这……老奴不便惊扰陛下呀。”
林汐之不肯退让,“若我说再晚一些陛下便有性命之忧呢?”
岑总管听了惊到,“这这这……王妃请稍等片刻,老奴去看看。”
凤儿不知其中意味,亦不敢多问,借着灯火月色,她静静看着林汐之的脸,淡漠和凉薄替代了纯粹空灵,不容抗拒的作风与楚逍不相上下。
紫云宫大殿起了灯,中间门扇开启,浮雕龙凤对开两侧,楚胤寒还在内室更衣,岑总管出门相邀,“王妃,凤姑娘,请到殿中静候,陛下更衣便来。”
凤儿拜礼叩谢,林汐之只在口头谢过,两人裙裾翩翩,步入金漆画梁的大殿中。
楚胤寒常服走出,袍摆金绣应龙,龙身之下洪波惊莲,他用力闭了一下眼,算是醒神,“之儿,怎又回来了?发生何事?粼儿可是欺负你了?”
“三殿下敢欺负我?不怕楚逍要他的命?”林汐之刻意尖酸,撇过一眼岑总管,又问,“岑总管,有些话您也不便听,要不还请退下?”
林汐之的态度令楚胤寒深觉疑惑,他示意岑总管退下,又许了凤儿把门关上。
殿内只余他们三人,岑总管不放心,斗胆贴了门,却听不见丝毫动静,园中玉兰飘香,醉了几缕风,跌落几瓣,扰了树下一丛春羽。
翌日天光照下,云影浮动,楚胤寒手持上官景亲笔书信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高声朗读,信上甚至有将军私印,他一张张扔在地上,“诸位爱卿觉得如何啊?”
“这……”
鬼羯负伤上殿,跪在众雍京权臣中央,“启禀陛下,九殿下斩杀梁王兰加铎,镇北军已俘虏伊尔丹,正在回京路上,大梁已灭。”
“为何没有捷报?”
“陛下,卑职负伤慢行,若无捷报,恐是有人拦截。”
朝臣大惊,一片哗然,颜崇安与沈均同时跪下,沈均大声控诉,“启禀陛下,上官景勾结大梁,鱼肉百姓,销卖毒物敛财,谋害我大启百姓,更将毒物送进皇宫,令人谋害誉王,伤我妻儿,一切皆是为了他上官家的权位,臣请陛下严惩,以儆效尤!”
颜崇安道:“陛下,九殿下攻下拓查兰后下落不明,恐被奸人所害,上官景等人不必再审,即刻可斩!”
楚胤寒当即大怒,“来人!将上官景等人从牢里拖出去,斩首,抄家!一个不留!”
“是!”颜崇安率禁军领命奔出,楚粼带着庄忆瑶在门外求见,云生跟在两人身后,楚胤寒眯着老眼细看,喝道:“退朝!”
群臣拜退,转身皆见楚粼一身道袍而来,腰间系着三清铃,将装有丹药的木盒给了岑总管,他逆行进殿,铃声轻动,迎了不少探查的目光。
沈均和鬼羯从他身旁经过,他将他们拦下,“你们隐瞒九殿下踪迹,蛊惑陛下早早处决几位大人,果然好手段。”
“你什么意思?”鬼羯吊着右臂,毅然将沈均挡在身后。
沈均思绪一转,示意鬼羯退下,道:“是九殿下命我等隐去他的行踪,我乃下臣,一介文官书生,唯有听命,三殿下若要分辩,那就到陛下那里分辩吧。”
楚粼似是愕住,怒目视之,云生觉得古怪,瞥见楚胤寒看过丹药,又拿起服下,他暗自嘀咕起来,朝臣在疑惑中散去,有人猜测楚胤寒是否当真迷信了妖道。
岑总管躬身来请,“二位大人,陛下请你们到紫云宫相见,呃,还问……九殿下到底去了哪里?”
沈均推辞,“家中有老有小,都需照料,下官还要赶紧回去,九殿下命我等隐瞒,望陛下恕罪。”
岑总管想了想,点头道好,领了鬼羯就走,楚粼站在原地,无人理他,他兀自微笑,跟着走,庄忆瑶双手交于身前,处处留心,有宫女经过,见她貌美,纷纷驻足偷望。
林汐之与凤儿候在紫云宫偏殿,主仆二人刚用过早膳,凤儿点了小炉煮茶,宫女撤下碗盘,送来两只粉晶琉璃盏。
“王妃,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些?他那铃声……莫说丹药,那味道就令府中侍卫昏沉。”
“我先前在家时看过,摄魂之术需三步,药引,执念,催化,一样不可少,我想……把他的话本当面给他撕了,让他见见真神?”
楚粼面色愁白,带着庄忆瑶和云生入殿寻了位置便
坐下,岑总管看过一眼,没有阻挠,鬼羯站在殿中,垂眸静候。
楚胤寒一面更衣,一面想着林汐之写给他的话,宦官为他系上腰带,他自己又正了正,慢步踱出,“你们给寡人说说,逍儿到底去哪里了?”
楚粼当即起身,“父王,九弟命人欺瞒行踪,此乃欺君之罪。”他腰间铃声响动,又借着衣袖拨了拨。
楚胤寒正欲开口,铃声在脑中回荡,他脸色骤变,双眼瞪圆,异样地狂恼大怒,“大胆!竟敢戏耍利用寡人!来人!给我把这胆大的奴才压下去!”
禁军将鬼羯押下,楚粼见他挣扎,铃声又起,“父王,还有沈均他们,教唆九弟视朝堂为儿戏,亦当抓起来。”
“岂有此理!竟敢戏耍寡人!”
楚胤寒扫落御案上的文书笔墨,似怒不可遏,“来人!把那逆子给朕抓起来!”
楚粼得意笑着,牵起庄忆瑶的手,“九弟也该受受屈辱了。”
庄忆瑶回以笑容,她说她赶走了王府侍卫,顺从愿嫁,这话令楚粼十分愉悦,禁军披甲提刀上殿,在他沉浸欢喜时,瞬间将他反扣按在桌上。
庄忆瑶退开,望向云生,“你呢?不求饶吗?”
云生不知发生何事,惶恐下跪,“饶……饶命。”
鬼羯率禁军再次进殿,“三殿下,你所见,皆是主上愿你所见。”
楚粼双眸难眨,看不清眼前人物,只见自己脑中怒火,腰间铜铃急响,“你们,你们竟敢耍我!”
楚胤寒听着那响声有些发寒,他一步步走到他身旁,“粼儿,寡人对不起你母妃,可寡人亦是一再护你,保你假死,令你周全,你怎就如此糊涂?”
“你都知道了?”楚粼笑起来,“哈哈哈哈哈,楚逍确实死了对不对?哈哈哈哈。”
林汐之上殿一指,“岑总管,你打算如何呢?”
岑总管立时跪下,额头磕在地上,“陛下恕罪,奴才……奴才以为殿下的药是真的良药,这才劝陛下服下的呀!”
楚胤寒从袖中掏出一方叠起的帕子,里面是含化了少许的丹珠,“你日日与寡人说粼儿在外为寡人忙碌,今日寡人便将这丹珠赐给你。”
“来人,伺候岑总管服下长生不老丹。”林汐之亲手倒了水,“岑总管定要长寿,方能好好伺候殿下。”
岑总管连连磕头,“王妃饶命!奴才招!王妃!等一下!奴才全都招!奴才念殿下幼时受尽屈辱,故而多年来一直将宫中之事传给殿下,亦为殿下说好话,可奴才以为是殿下思念陛下呀!”
楚粼由官兵押着,无法抬头,双眼睨向楚胤寒,“父王,自从九弟生下来,你何曾瞧过旁人一眼,就算他们都死了,你也无动于衷,连我母亲死了,你也不曾看过一眼,还期望着谁会思念你?为你祈福?你做梦!”
楚胤寒忽然扶着桌案浑身发颤,林汐之与凤儿发觉有异,忙上前搀扶,“陛下,陛下?”
“把他关起来,关起来……”
“之儿!放开他!”
柳随风从殿外奔入,楚胤寒双眼翻红,双手掐上了林汐之的脖子,凤儿惊忙拉扯,毫无作用,鬼羯搭了把手,依旧掰不开他一根手指,他一咬牙,左手挥起砸下,楚胤寒当即昏了过去。
“把这妖道的铃铛弄下来!”柳随风说着自己握了铜铃动起手来,“鬼羯好样儿的,回头多给你烧点儿钱!”禁军官兵将楚粼牢牢按住,铜铃又响了片刻,很快到了柳随风手里。
国清寺传来十五的钟声,与北疆雪山脚下的钟声遥遥相应,楚逍在寺庙里打坐数日,寺外桃花渐开,落入一朵,跌在他手上,他睁眼静观,将花握入掌心,“住持,我可否剃度。”
住持与他对坐,手中结印,睁眼看他,笑道:“将军若想,自然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