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季无衣从一片混沌中恢复神智时,他倒拿着贴在小臂上的剑刚割破女人的脖子。
他们耳鬓相擦,鲜血从他眼前那截细细的喉颈中喷薄而出,女人的掌心从他心口离开,两者几乎同时发生。
过招这一瞬,被他割开的伤口中涌出大量鲜红温热的血液,尽数洒到季无衣脸上。
他初初清醒,满心疑窦:明明自己上一刻还在楼上同师父打招呼,眼下怎么就到塔底杀人了?
季无衣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能下意识侧目,愣愣看着被他一剑封喉的女人在自己身边缓缓倒下。
他眨了眨眼,溅到脸上的血液正顺着面颊往下淌,淌过下颌与他疏阔的眉宇,汇聚到下巴,一滴一滴,滴到脚下女人的身体上。
眼前一片腥红。
女人双脚忽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季无衣骤然回神,抹了把脸,甩掉面上与额前碎发的血珠,蹲下身,附耳于女人嘴边,余光瞥见对方眼角有一行泪珠滑落。
他听见她说:“孩……子。”
季无衣微微一怔,看向她,却对上一双瞳孔放大,再无生机的眼睛。
他拿手探上女人脉搏——死了。死于他的剑下。
这是季无衣第一次有机会打量她的真实面容,不隔着打斗的招式,不隔着蒙面的黑布,只隔着一层突如其来的生死。
女人的眼睛还张着,五官都沾了血,说是能让他细细打量,可面目也早被血迹模糊了大半。死人又能有多好看呢。
季无衣凝视她片刻,蓦然错开眼,看着一旁的空地,低声道:“你不是我娘。”
“你不是我娘。”
他又重复一遍,说服自己似的:“一定不是。”
如今二人正在堵波塔外墙脚下,也不知他先前是怎么跟女人打的,竟逼到这尽头的死角来了。
季无衣撑着膝盖缓缓起身,心下总感觉此时此地周边透露着怪异,又想不明白是什么给了他这种感觉。
当他转身转了一半,看见自己身后的光景时,他想通了。
周遭太过安静。
刚才他面对着塔壁,眼前只有赤红色的木墙,所以注意不到身后。
如今季无衣看见了,那片原本站
着九天宗一众师徒的空地上,躺满了尸体。
师父师娘在最中间的位置,旁边那一圈是九天宗几个刚入门的小弟子,还不到十岁,越往外,便是资历越深的弟子们,是季无衣的熟识了。
离他脚边最近的这个,上次他领阿玥过门,还打趣他好福气,娶了个天仙来着。
这一下,竟全都安安静静倒在这,吵也不吵了。
季无衣皱了皱鼻子,脚下的血没过他的鞋底,他却闻不见味儿似的,一直没发现。
看来是他们遇见什么危险,所有人照着这样由里到外的顺序把师父师娘团团护住,妄图求得一丝生机。只是在场没有人得以幸免。
除了他。
季无衣想,怎么偏偏他逃过了呢?屠尽师门的难道是身后的女人?
他呼吸很慢,胸口被什么压着似的喘不过气,脑子却转得飞快。
怎么救他们?再去一次阴司,偷出生死簿和判官笔,挨个挨个给他们回魂?
不行,上次他试过了,所有人的名字生辰写下去都和季无忧一样,什么也没有。
季无衣神思一顿。
为什么会什么都没有?季无忧是因为魂飞魄散,那他们呢?师父和那么多同门,也魂飞魄散了?这个女人用了什么法子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打散了所有人的魂魄?还是说行凶者另有其人?
九尾,是九尾,一定是九尾。
季无衣慌慌张张地思索着,抢着赶着把矛头往外指,九尾的名字一出现在他脑海,他就急匆匆给对方定了罪,不给自己考虑任何其他可能的机会。
他的目光不敢落在空地任何一个人身上,就往远处看,看到前面那片林子,便定格了。
林子口,站着其他三大门派的人。
他们伫立在那里,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或是惊骇或是恐惧,又或是像青云城主洛掌门那样,脸色灰败地看着季无衣。
季无衣的视线一一扫过那些晦暗不明的脸,最后看到洛掌门后面,红着眼睛直直瞪着他的小荣。
他张了张嘴,隔着被屠的满门,又找不出合时宜的话讲,最后没有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人群里伸出一只指向他的手,有谁高呼:“是他杀了他们!”
季无衣捏起拳头,语气还算镇定:“我没有
。”
“就是他!”后面黑黢黢的影子跟着起哄,“刚才大家都看见了!季无衣发狂了!”
“我没有!”
季无衣一声暴喝,冲躲在影子里看不清面容的人吼回去。
他咬紧牙根,脖子上青筋凸起,目眦欲裂,临近再度发狂的模样让刚刚正要附和着沸腾起来的人群霎时安静。
场面僵持半刻,最前头和青云城主并肩而战的那个男子,捋着胡须笑眯眯道:“你这孩子,急什么。”
对方是长辈,季无衣不好说什么,强压心头怒火,收了气焰,一味敛着眼睛不说话。
“吵架又不是谁声音大谁就有理的。不能说你不记得,就等同没发生过呀。”
刚刚才低下头的季无衣倏地抬眼盯住他。
清心堂堂主视若无睹,娓娓道:“我们那么多人看着,若你当真没做,刚才怎么没人帮你反驳呢?更何况,大家来的时候都见到了,这宗门上下,确实都是你……”
“素堂主,”一直默不作声的小荣出声打断道,“大家赶到的时候,我师哥只是把手放在一个同门的头上,刚放开就跟那女子撕打起来,你凭什么说人是我师哥杀的?退一万步讲,就算那个同门是我师哥杀的,你又凭何推断我师哥杀了全宗门的人?”
他声音沉沉:“堵波塔前,信口雌黄,平白构陷,可是要遭天谴的。”
此话一出,堂中弟子不愤:就这么一个模样不男不女,毛都没长齐的小弟子,也敢当着众人的面骑到他们师父头上?
立时便呵斥道:“你算什么东西,敢质问我清心堂的掌门!”
小荣冷冷睨过去,寒声道:“你又算什么东西,敢诬赖我九天宗的人!”
这么飞刀子似的一个来回,回击的是清心堂那个弟子,话里骂的另有其人。
那弟子自知给师门丢脸,也不开腔了,青云城主一直不说话,黄烟谷的人冷眼旁观,谁都知道清心堂打的什么主意。
素谷主哈哈一笑,顺着小荣的话就接过去:“我自然是不知道人是不是无衣杀的,不仅我不知道,所有人都不知道,就连无衣自己,也一定会说他不知道嘛。”
老狐狸话里有话,明里暗里给季无衣挖坑,小荣朝他迈进一步:“你!”
青云城主按捺
住他,微微摇头。
“素堂主慎言。季无衣的眼神定定凿在他脸上,一字一顿道,“我没有杀他们。
“是没有?还是不知道?素堂主温声道:“无衣啊,在杀死那个女人之前,你做过什么,还想得起来吗?
他敢问,这是胸有成竹。凭季无衣杀死女人后与之前发狂时判若两人的神态,他就断定季无衣在杀人时是没有意识的。
就算有也没关系,那个女人总是他杀的,这抵赖不得。
素堂主眯了眯眼,光这一条,就已经够了。
季无衣果然沉默了。
素堂主两手一摊,征求意见一般左右转身,四顾众人,趁热打铁主持公道:“你看,你不知道,我不知道,大家都不知道。
他指着季无衣身后:“唯一一个可能目睹全程的还被你杀……等等,那女子,我怎么瞧着那么眼熟?
一句话便把大家的目光吸引了过去,青云城主本无心细看,岂知打眼一瞧,那
女子眉眼五官倒真让他生出几分熟悉来。
他还待再看几眼,就听最边上四大门派中唯一的女掌门,黄烟谷谷主长长倒吸一口凉气,颤着嗓音道:“是她……
至此,洛城主心如明镜,认出了躺在季无衣身后的那个女子。
当年季宗主的小师妹,黄谷主少时的闺中密友,亦是曾经风华绝代,气冠群雄的九天宗少掌门。
“季无衣,你好歹毒的心肠!素堂主先发制人,脸色骤变,“不管九天宗的人是不是你杀的,她被你一剑割喉,你总认吧!
他不管不顾,踏出两步,痛心疾首,几乎是要仰天悲鸣:“眼见着季宗主一死,你便急匆匆杀了在此时赶回来的上一任掌门!你存的什么心思?!
他顿了顿,等大家回过味来,又道:“可怜了当年的少掌门,天资聪颖,举世无双!好不容易帮九天宗坐稳第一门派的位子,却一夜之间不知所踪,如今门派被灭,好不容易回来,你却将她杀之而后快!怕什么?怕她把即将到你手上的掌门之位夺去不成?!少掌门修为凌绝至此,你都能在百招之内杀了她,还有谁是你奈何不了的!
“季无衣,你藏得好深啊你!
一番痛诉,句句藏刀,竟就这么借死人的口,给季无衣把杀人的动机甚至
是能力,全都一口气坐实了。
“素堂主说话,未免太诛心了些。”洛城主淡淡瞥他一眼,“我们认得这是当年的少宗主,无衣这孩子,可不一定认得。”
素堂主蓦地回身,讽刺一笑:“洛城主,我看你是悲极,伤心糊涂了!堂堂九天宗,少宗主失踪不过二十余年,怎么整个门派就无人知晓了?当年季宗主与少宗主感情那么好,像亲姐弟一般,难不成少宗主失踪之后,他一上位,非但不诚心缅怀,还要抹杀掉少宗主的所有痕迹不可?
“洛城主这话,也不知是在讽刺九天宗从上到下失德忘祖,还是在说季宗主,薄情寡义啊?”
洛城主向来寡言少语,听他一说,还欲再争,却被黄烟谷谷主抬手制止:“多说无益,当下季无衣做了什么,谁也无从知晓。”
素堂主又把矛头指向她:“听黄谷主的意思,是要就这么放过他,好让他拿着乾坤玦,回去丧事喜办,安安稳稳做他的新任掌门,当作无事发生?”
黄谷主古井无波,自是不吃这套:“季无衣杀了什么人,杀了多少人,他说了不算,你说了更不算。素堂主,是非功过如何判,不是谁的话多谁就有道理的。”
回旋镖镖到自己身上,清心堂堂主脸一红,拂袖一哼,不再说话。
“自塔顶天象异动起,大家就从四面八方往这里赶,我倒是没什么,黄烟谷就在山脚下,离得近,可诸位一气不歇,想必是累坏了。”黄谷主不紧不慢道,“此事当下也难以决断,不如各位屈尊到我谷中歇息一夜,待明儿个天亮了,再把季无衣押来,交由无量碑审判,如何?”
“无量碑”三字一出,众人皆是眼色一变。
此碑无文无字,沉寂数载,人界疆土虽被瓜分,可也算各有其主,即便纷争不断,犯了错的人总有所属去判。这无量碑立在这里,数百年也难得有谁会被押到它下面受刑,说白了,它的作用,在场众人也只是在传说论传上有所耳闻,真要动用,谁都没底。
这行的是借天威,若借到了,也就是验证传说确有其事,若借不到,后果如何,天下人对这堵波塔无量碑的看法又当如何,再往后,他们世家门派还能否稳当立足,谁都不敢打包票。
“那就请天道,问无量碑。”洛城主率先打破僵局,“素堂主如何?”
这是赶鸭子上架,两个门派掌舵人都说了,他岂有不答应的道理。
便梗着脖子道:“就问无量碑!”
黄谷主转向一直如雕塑般静立在那里的季无衣:“你可答应?”
所有人跟着望过去。
季无衣低着头,微微动了动脚尖,看着自己脚下那层积血,良久方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