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酉时一刻,天幕已经黑沉下来。
为让刺客无处遁形,宫内频频燃灯,灯火通明犹如白昼。
四下躲避突围的刺客,数千围剿的黑甲禁军,提水扑火的太监宫人,滞留宫内惊恐不安的朝臣命妇,今夜的皇宫真是热闹的紧。
与之遥遥相反的荒芜废殿里,没有一盏灯,没有一丝光亮,黑的伸手不见五指,衬得这座死寂的宫殿愈发阴冷凄森。
黑暗中,几道鬼祟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逼近这里。
一人打头阵小心翼翼地查探过荒殿内的情况,确定没有异常,吹响暗号后,外面隐在暗处的人方才相继现身。
“快,赶紧从密道离开。”
“没能杀死狗皇帝,密道万不能暴露。”
说话的男人约莫四十余岁,已至不惑之年,阴毒湿冷的声音渗着浓烈的仇恨与不甘,那双隐在夜色下的悻悻阴眼更是犹如吐着芯子的毒蛇一般,让人脊背生寒。
伴随着一声低不可闻的石板响动,一行人快速消失在密道入口处。
片刻后,一身太监装扮的夏侯觞,现身于此,他的表情一言难尽。
他知道老东西暗中修了一条通往皇宫的密道,也知道老东西将密道入口建在了那个女人住过的凤华宫,也就是这座荒殿。
他曾想方设法入宫探查了三回,几乎将整座宫殿翻找了个遍,仍是没有找出半点蛛丝马迹。
任谁能想到密道入口竟藏在净房之中?
这座曾经金碧辉煌的宫殿连同它的主人一起被世人遗忘,供人如厕的官房也早已无人使用,但倒底是腌臜秽物之所。
夏侯觞满脸嫌恶地瞥了一眼,吩咐辛风上前查探。
没一会儿,辛风便找到了机关,一处椭圆形凹石,就隐藏在坑底。
方寸大小的官房竟被整体移开,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黑幽通道。
“密道有用,不能让宫里的人发现。”
夏侯觞面无表情地丢下这么一句,便率先进入了密道。
辛风抹去所有痕迹,紧跟着进去。
密道重新合上,被移动的官房瞬间恢复成原样。
*
帝王遇刺,不止宫内下了封禁令,宫外同样下达封城令,即刻起,任何人无令不可擅出邺京城,否则视同谋逆之罪。
街上到处都是杀气腾腾的官兵,百姓们人心惶惶,纷纷闭门不出。
前不久,官兵就大张旗鼓家家户户排查羌巫族余孽,抓了不少人关进大牢,闹得邺京百姓不安宁,三军将士凯旋还朝的喜庆方将笼罩在邺京的乱党阴影冲散了些,哪知道皇宫内又出现了刺客,百姓们又没个清净日子了。
今年,这年关不甚太平啊。
这厢,卫珑音和霍定疆马不停蹄地赶路,时不时就遇上官兵,二人为了快些赶回去,便抄近道而行。
“二表兄,还要多久到家?”卫珑音推开车窗,望着眼前黑漆漆的长长深巷,峨眉轻轻蹙起,“这是回府的近道吗?”
霍定疆面皮一红,不好意思地拍了拍脑门:“啊呀,表妹你发现了。不怕表妹笑话,表兄我久不在邺京,一时记岔了路,多绕了一条暗巷,不过不打紧,等转过前面的鱼米巷,就到了昭南街。快的话,不超过一刻钟。”
镇南侯府就在昭南街。
卫珑音还想说什么,忽觉眼皮沉重,整个人没来由的昏昏欲睡,她深感反常,下意识急喊出声:“二表兄……”
与此同时,空气里隐有细微的波动。
霍定疆条件反射性地拔出腰间佩剑,反手挡住一枚近身的暗器。
还未来得及查看卫珑音的情况,骏马突然失控扬蹄,身体凌空而起的瞬间,霍定疆感觉脖颈袭来一阵刺痛,浑身霎时脱力,手中剑已然握不住。
霍定疆心中大骇。
下一刻,连人带剑从半空坠落在地上,只听得腿骨‘咔嚓’一声,彻底失去了意识。
*
德鸿殿和东宫暗藏了大量助燃的火油,两座宫殿皆被焚烧殆尽,索性救火及时,并未殃及旁侧的殿宇。
德鸿殿这边伤亡较为惨重,被刺客杀死的,被火烧死的,不乏朝臣命妇、皇室宗亲等身份尊贵者,相比较而言,东宫的伤亡实在不值一提,只没了几名微不足道的太监宫女。
但是,东宫毁于一旦,需耗时重建,太子大婚必定延期。
夏侯康披着厚重的狐裘大麾,弱不禁风地站在焦黑的东宫废墟之上,浓烟与冷空气轮番侵袭心肺,剧咳不止,咳的太过用力,让他苍白的面容染上了一丝红润,脸上常年透着的那股子病气儿似乎都淡了些许。
也不知咳了多久,喉咙里的痒咳之意总算得以缓解片刻。
夏侯康抵着唇,低声道:“东宫重建,一般需要多久?”
身后的内侍太监,躬身上前道:“殿下,按照以往宫殿复建的进程,应该快则一年,慢则两三年。”
夏侯康皱眉:“两三年太长,一年也不快,孤等不起。”
等则生变。
“殿下!”
就在这时,护送卫珑音出宫的心腹太监杜公公面色惊惶地跑过来。
夏侯康拧眉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人可安全送回府了?”
杜公公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惨白着脸道:“老奴有负殿下重托,办事不力,老奴还没见到卫三小姐,就被人打晕了,殿下的出宫手令也不见了。”
“咳咳咳。”
夏侯康胸腔震颤,一边剧烈咳嗽,一边吩咐东宫侍卫,“去……查查卫三小姐……是否出宫了?”
很快,侍卫去而复返。
侍卫看了一眼杜公公,回禀道:“杜公公带着殿下的手令,带着卫三小姐和霍二公子一路畅通无阻的出了宫,暂时未查到杜公公回宫的记录。”
今日宫中的刺杀,乃是羌巫族余孽作乱。
而父皇对羌巫族的态度……
卫珑音不能有任何闪失,但也绝不能因羌巫族人惹一点腥。
夏侯康捂着难受不已的胸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诸多念头,既忧心卫珑音的性命,又担心宣王借此事向东宫发难,还怕婚事因此生变。
杜公公诚惶诚恐,不停地磕头:“老奴没有,定是有人假扮老奴。”
夏侯康看向面如土色的杜公公,温声道:“杜公公,你跟了孤多少年?”
杜公公面如土色,瞬间瘫软在地。
*
天子
寝宫层层布防,犹如铜墙铁壁,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殿内回荡着天子的震怒,以及禁军统领李禄的求饶。
“臣无能,臣追至冷宫就失了羌巫族刺客的踪迹,遍寻不见,就像是凭空消失了。”
“宫内没有遗漏之处?”
“每一处臣都搜找过了,就连……连废宫凤华……”
“混账!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四千黑甲禁军连区区几名羌巫族贼子都围剿不住,朕养你们何用?”泰温帝怒地拍案而起。
李禄的脑袋几乎埋低到地上,汗如雨下:“陛下,确实是臣无用,但羌巫族人着实太过奸滑狡诈,臣……”
“狡辩!”泰温帝大手一挥,“来人,拖出去,斩立决!”
李禄仓惶磕头:“陛下,饶命!”
“陛下,容臣一言!”这时,霍侯爷上前道,“羌巫族余孽犯上作乱,已导致朝中数名臣子丧生,职位空缺甚多,如今正值用人之际,陛下不如给李统领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饶是羌巫族人手眼通天,也断不可能凭空消失。”
言下之意,现下将人杀了,找谁顶替上?
李禄感激地看了一眼霍侯爷,赶忙道:“陛下,霍侯言之有理!侥幸逃脱的六名逆贼定是藏匿在某处,还请陛下给臣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臣定能将其一网打尽。”
李禄执掌黑甲禁军多年,从未遇到过如羌巫族人这般狠辣奸诈之徒,不仅武功路数刁钻,更擅毒杀,只要即将抓获贼首时,他们便以卑鄙的手段释放大量毒烟,导致禁军折损严重。除了禁军,被误伤的宫人等不知凡几。
一片毒烟,就能撂倒数名刺客,简直是以一挡百。
就算抓了活口,那些人嘴里身上也藏了毒,自尽的同时必要拉上几名禁军陪葬,可见羌巫族人对当今陛下的报复之心何等强烈。
泰温帝盛怒之下额头突突直跳,霍侯爷方才救驾有功,现下自是不便驳了情面:“看在霍侯的面子上,暂留尔小命,三日之内不能将羌巫族人诛杀殆尽,朕必取你性命!”
三日?
李禄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惶惶然地同霍侯父子出了天子寝宫,方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多谢霍侯向陛下求情,李某感激不尽。”说罢,李禄苦笑了声,“如果三日后,李某的脑袋还在,定登门重谢!”
霍侯爷见李禄一脸颓丧,说道:“李统领也不必过于悲观,这些逆贼……”
一旁默不作声的霍安邦,突然截住话头道:“阿父说得对,这些逆贼难不成还长着三头六臂不成,就算逃出了宫,也不可能出得了城。三日内邺京城内戒严,晚辈相信李统领定能将漏网之鱼全部捉拿归案。李统领别说是将功赎罪,怕是更进一步都有可能。”
“承霍小将军吉言。”李禄拱拳道,“二位,李某皇命在身,先行一步!”
霍侯看了一眼霍安邦,正要说什么,回廊旁一名小太监疾步走过来,将霍定疆托他带的口信送到后,霍侯父子齐齐变了脸色。
得知霍夫人受伤昏迷,父子俩急忙出宫。
还未赶到宫门口,又从东宫侍卫那儿得知另一个重磅消息。
卫珑音和霍定疆双双出事,生死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