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然如此,虽然两拨刺客各自持有对方的独门暗器这件事可以被解读为那暗器是路上捡的,但更有可能是,在魏渊这个中间人的蓄意引导下,让两方都以为,己方出现了叛徒。
不论双方清查会否揪出“叛徒”,会否元气大伤,耽搁时间是真切的,混乱中更有可能露出马脚,也是真切的。
想通了这些关窍,魏渊即刻下令:“此时重大,事不宜迟,靖伯,这些孤便都交给你了。”
周靖领命:“臣定不负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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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渊起夜来,原本正哈欠连天,可看到桌案上的风灯,神色骤然一凛。
又来了。
这风灯在她睡前明明摆在镇纸右边,她记得清清楚楚,可现在却被挪到了左边。
这样的怪事其实已经持续半个多月了,还在宫中时,魏渊便偶然发现别春殿的摆设时有移位,她还询问过满月,可满月她们也一口咬定从未有人挪动过这些摆件。
当时只是把周靖吓坏了,以为皇宫大内也不安全,别春殿在他眼皮子底下潜进了刺客,好几天熬鹰似的亲自盯着,殿中的巡逻也加了一倍,可是一无所获。
更何况,如果是刺客,缘何不动手,只是一个劲儿的摆弄这些没用的物件?
好险又有那些闹鬼的风言风语传出,魏渊不想生出这许多事来,只好冒认,说是自己动的,又忘了。
不过瞒得了别人,瞒不了周靖,裁撤了明面上的守卫,周靖还是在暗中为魏渊守夜,那小贼虽极为猖狂,可以极为不凡,至今没有落网。
倒不由得魏渊……往另一个方向去想了。
如果不是人呢?
换言之,如果是自己的同类呢?
索性在桌案前坐下,魏渊执笔蘸着朱砂,写下一行鬼文:
“既然来了,阁下何必藏头露尾?”
忽而听得耳边一声轻笑,这声音极为动听,不是云归妄那清泉凌冽似的动人,而是珠圆玉润,似水如歌,魏渊只是一听,便觉得浑身骨头都要酥了,不由得想起当年如意坊同为头牌的花娘。
“鬼王莫慌,近日夤夜造访,只不过……”一卷残花抖落桌案,眼前突然幻化出一个人……不,一只鬼来,卧在桌案上,白衣青丝,跣足科头,脚腕上一枚银环,缀着铃铛,随动即摇,风情旖旎,笑吟吟望着魏渊:“只不过京城风波恶,吾欲助鬼王。”
魏渊有些讶异,自还魂来,她还从未见过能够现身的鬼,无论是主动还是受召,仿佛都受那三界六道法则制约,不能与阳间之人相见。
写下那串鬼文时,她心里想的是若这鬼足够强大,说不准也能控制那朱笔,可谁知道,竟仿佛大变活人。
且这鬼眼神清明,如果不是别春苑戒备森严,他又口称魏渊“鬼王”,魏渊怕不是要以为又有刺客潜入。
打量着魏渊的眼神说是崇敬,其实肆无忌惮,白衣鬼步下桌案,弯弯腰行了个礼,有些抱歉似的:“哦,忘了说,见过鬼王。”
……这时候倒是想起礼来了?
“少套近乎。”魏渊低喝:“你是谁,从哪来,胡吣这些,是何居心?”
这鬼说的是阳间言语,不过不是大雍官话,略有口音,听不出是哪里人,魏渊也就操着一口阳文喝骂。
因为不知对方深浅底细,一瞬间,魏渊都做好了强行生魂离体的准备,这样即便对方心存恶意,也有一战之力。
可是代价太大,魏渊亦有些犹豫,咬咬唇,还是决心等到对方有出手之意时再离魂。
而白衣鬼仍旧笑意盈盈,抱臂倚在窗下,同魏渊一两丈的距离:“不过一寻常游魂,从来处来,往去处去,不存什么居心,如在下所言,只是想助鬼王一臂之力。”
这些鬼话魏渊一个字都不信,阴阳毕竟两相隔,当年就是强悍如魏渊也只能偶尔作祟,也就是说,面前这鬼至少也同魏渊当年一般强大,甚至或许还要更强。
强龙不压地头蛇,魏渊当下否认:“我不是什么鬼王。”
“红衣猎猎,怨气深重,怎会不是鬼王?”白衣鬼轻笑一声:“想说你只是煞,是也不是?可是恶煞为王,我不信你不知道。”
盘算被对方猜中,魏渊也不恼,只是觉得有些奇怪,对方表现得……仿佛与自己颇为熟稔,可是魏渊确信自己从未、从未见过他,在任何场合。
不过,魏渊不动声色瞥了眼自己身上的鹅黄寝衣——在其他鬼眼中,她竟然还是红衣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莫非对方当真不是冤煞恶灵一类?毕竟魏渊看得真真切切,他一袭白衣。
感受一番,魏渊又确信,他周身没有半分煞气。
“好吧。”见魏渊仍然戒备非常,白衣鬼再答:“在下十三,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氏,生前的事情,都已经忘记了。”
嗯?怎会如此?
魏渊下意识抓住关键:“都忘记了?你在人世间停留了多久?”
即便是她自己,日日忍受着乱雷化煞之苦,有时甚至神志不清,也不至于将生前事全部忘记。
“时间真的太久了,早已记不清楚了。”十三笑笑,他倒是肯依从,眨着眼:“如果不叫鬼王的话,在下应当叫姑娘什么呢?”
跟一只鬼有什么好隐瞒的?魏渊磕绊也不打:“叫魏姑娘。”
“魏姑娘。”十三从善如流,又念了一声:“……魏姑娘。”
不知是不是魏渊的错觉,她竟然从这两声“魏姑娘”中,感受到一种别意缱绻的情深意重。
也只是一瞬,很快十三恢复了那玩世不恭的笑容:“近日京城风波不断,在下知道魏姑娘的难处,特来献计。”
“本尊不曾有何难处。”魏渊冷然,话语之间也不自觉恢复了为鬼时的自矜。
不是防备,只是魏渊现下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难关是要借助一只鬼渡过的。
“招魂与离魂……”但十三一张口便吸引了魏渊的注意:“如
果在下有一计,能使魏姑娘往返阴阳而魂魄不损呢?”
往返阴阳而魂魄不损……魏渊不得不承认自己动心了,然而惟恐有诈:“而今本尊身无长物,以何同你交换?”
贵为一国公主又如何?魏渊当真想不出自己能拿出什么东西,来令一只鬼动心。
“无需交换,在下说了,只是想助魏姑娘一臂之力。”这是他第三次提这句话了,而他果然就这样将他这一计施施然道来:“人间的道士最寻常的招魂方式,便是寻到一个媒介。或是法器,或是通灵宝物,但是法器与宝物可遇不可求……”
他卖了个关子,魏渊的不为所动并未使他兴头稍减:“这媒介,为什么不能是一只鬼?”
“鬼?”魏渊一时只觉得难以置信,有些荒谬:“这不更是可遇不可求了吗?”
“可是你已经遇到了,也就不必求。”十三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如何呢?只要与我订立灵契,招魂与离魂于你,便轻而易举了。”
好一个图穷匕见,只不过这燕国地图未免也太短了一些,魏渊冷笑一声,不再理会他,径直躺在榻上去睡了。
铃声响起,魏渊感到后背发冷,果然十三的声音在身后,魏渊以为他会发怒,会威逼,会利诱——如果他有所求的话,但十三的声音仍然那么缠绵,带有笑意:“你不信,你不知道我所图为何,你怕我对你不利,是也不是?”
句句都说在魏渊心坎上,不过魏渊仍旧没有出声,也没有回头。
“这也无妨。”十三也不解释,话里满是笃定:“魏姑娘,总有一日,你会需要我的。”
“你就料定?”魏渊还是忍不住反唇相讥了一句。
十三没有接招,只是问:“在这之前,姑娘不妨纡尊同在下交个朋友?”
魏渊果然不曾回答,半晌,只听得十三长叹一声:“随喜随心,随喜随心。”
这话好像劝他自己别太执着,冷气骤然消失,只余一句祝愿绕梁:“罢了,后会有期。好梦,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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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相逢似梦一般,十三的祝愿一丁点也不起效,魏渊一夜不得安枕,醒来有些恍惚,一时竟然分不清昨夜一切是真是幻,是梦是实。
“弦月。”魏渊趁梳妆时问:“昨夜你可有听到什么声响?”
“并未。”这些日子不是蹊跷便是危险,弦月听见魏渊这样问,紧张兮兮:“殿下,可是昨夜……”
魏渊截住她的话头:“昨夜什么也没有发生,只不过孤一夜多梦,不得安枕,恍惚间听见些声响,想来是梦。”
“是该传太医前来。”弦月谏言,魏渊从善如流,心中却在暗嘲:昨夜自己说话虽然收声,可弦月最是灵敏,总不能完全听不见,昨夜她不曾进来查看,魏渊就觉得不对劲。
寻常鬼?这年头,连寻常鬼都能让自己值夜的婢女听不见屋里的声音了?
后会有期么……魏渊暗骂晦气,真不知从哪里招惹来了一位瘟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