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阳霞光浅。

一派恢宏雅阔的东宫殿里，紫檀木的束腰雕梅冰片纹八仙方桌上，几道精致喷香的佳肴，已经彻底地放冷了。

皇上与皇后并肩为首而坐，太子夏时现独坐在右边，公主夏时隐与夏玉真则坐在左边，几人各自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场家宴所说的，没有一句是轻松的小事。

夏时隐沉沉叹了口气，很果断道：“哥哥手头的证据、得出的结论，都是真的，周楼的确勾结了我朝官员，还在边邦地带安插了好多私兵。”

玉真的心沉沉坠了一晚上，她见夏时隐始终面色如常，忍不住问道：“你前几日还出宫去见过周楼呢，和他说了什么？”

这一问，很是一针见血，就连皇上与皇后也将目光定在了夏时隐的身上，毫不掩饰地审视怀疑。——毕竟是一同长大的伴，他们不确定夏时隐对周楼的态度与心思，只怕她犯傻。

夏时隐目光轻松地一一逡视过每个人的脸，她摸了摸脖子，不自在地干笑了几声，可神情却很清醒坚定。

“试探一下他的心思底细呗。”夏时隐的语气近乎没心没肺，“我骗他说你们会将我嫁给楚明霁——他说他会尽快夺下周国娶我，你们信吗？”

夏时现冷笑一声，很不给面子道：“那就要看你对他而言，还有什么利用价值了。——哦，我提醒一句：你已经将所有积蓄都掏给他了，已经没有什么还能压榨的了。”

皇后心里一硬，也跟着态度明确地补充道：“至于我们对你的宠爱与偏让，也绝不会越过国家利益！说白了，从今往后，无论你嫁给谁、支持谁，夏国都不会听信站队或是予以增援。”

事实上，周楼的异心给大家造成了极深的阴影，正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从今往后，大家的心门都将封闭紧锁，处处防备。而夏时隐则会成为他们断尾自保的一部分，被彻底地割弃冷置。

“这样最好。”夏时隐将眼睛睁的大大的，试图稀释眼底的热泪，她真心道：“夏国有夏国的责任。你们当以国为重。”

莫名的伤感油然而生，明明是一家至亲，却必须得亲手推开，亲眼看着彼此的心渐去渐远，而自己不能心软挽回。

皇后听着夏时隐的一句“这样最好”，早忍不住鼻头一酸，就算夏时现也将腮帮子咬的紧紧的，低着头不忍看夏时隐一眼。

倒是玉真的情绪更理性些，她抬头看了父皇一眼，见皇帝正一脸深沉莫测地看着桌前的酒杯，一副沉思的模样。

玉真的眉头皱的更深了，她顾不得破坏氛围，尖锐提醒道：“楚明霁在与太子殿下的协议中明确说了，他要娶你，他会让周楼娶你？”

夏时隐拿手帕擦了擦鼻尖，她垂着眼角，笑得很是松弛，仿佛早看透、看开一切一般。

“所以呀，翁蚌相争渔公得利，无论周国与楚国怎么斗、怎么争，夏国自当是按兵不动，看看谁赢了再说。”夏时隐抬起眼，炯炯有神定着皇上。

夏时隐起身朝皇上福了福身，坚定表态道：“若是周楼赢了，我杀了他。若是楚明霁赢了，我嫁给他。”

这句话一出，才彻底亮明她的态度。

夏时隐无比肯定：若是有的选，她自然会选择楚明霁，可若是没得选，能与周楼同归于尽，也是不亏的！

“你......”皇后上上下下将夏时隐打量了好几遍，一脸重新认识夏时隐的表情，“你确定你没有说反？”

“你们以为我练刀是为了什么？”夏时隐淡淡笑了笑，她恭敬站着答道：“若周楼先一步夺下周国，那么他娶我之日，便是我取他首级之时！”

“嘶——”玉真与皇后都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们打心底不信夏时隐敢杀人，可见夏时隐此刻的目光的确是太过冷漠绝情，她们又有些拿不准了。

“楚明霁更豁的出去。”夏时现悠悠开口，向在座解释道：“一旦不在乎名声，只消拿出残暴不仁的铁血手段，将挡他的人都杀了，未必会慢。”

“继承大统，不名正言顺......这样不好吧？”皇后目光担忧地看了夏时隐一眼，见夏时隐坦然对上自己的目光，她又狠狠挖了她一眼。

“好与不好，也没别的选择了。”夏时隐语气平静道：“他会杀了所有手足，成为唯一的正统血脉。”

绝对残忍的手段，才能最快地换来理想的结果。事实上，楚明霁的确是准备这样做了，他的暗杀团已经一步步靠拢。

只待楚国帝王驾崩，他将杀了他哥哥及其麾下的所有文臣武将，待到全朝野群龙无首，便是他登基之时。

至于名声、真相，谁活下来，谁才有资格编撰，那都是后话。

“你就笃信楚明霁不是第二个周楼？”玉真冷声讥讽，又无比诚心实意道：“何必拿自己的一生去赌？还不如在夏国找个忠臣世家嫁了，一国同胞，总不至于翻出什么浪。”

皇后也起了私心，忍不住心软认同道：“正是！他们如今羽翼未丰，也构成不了什么威胁，你的婚事，你大可做主重选！至于你哥哥与那姓楚的怎么协议，其实也不可作数——这天下是你父皇做主。”

夏时现见数落到自己头上，还是这样大的罪过，他心头一跳，忙站起身拱手请罪道：“是儿臣心急了，是儿臣之错！”

皇后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是关心则乱，一世情切，太护着女儿，反而害了儿子。

她自觉失言，也跟着站了起来，行礼请罪道：“是臣妾失言，臣妾教子无方......请圣上责罚！”

玉真抬眼，见母子三人通通罚站成一气，身姿挺正，俱是副不屈不挠的劲头，相似的如雕似玉的面庞上端肃而清雅，气节很是不俗。

他们的态度鲜明且一致，认错是真，不怪罪彼此也是真。

这样的一家人，这样的手足相互，舐犊情深，令玉真羡慕，也令玉真黯然。

夏时隐只觉得热泪几乎要让她的口鼻给堵住了，她深深呼吸，撩起裙摆恭敬跪了下去，向皇上磕了三个头。

她伏在地上，哽咽着表态道：“身为公主，我已享尽了十六年的富贵荣华，我深知自己身上肩负的责任与使命，更没有临到了担当之际，反而退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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