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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皇帝与民女

秦扶玉的手很冰冷,很粗糙,但是翘起的兰花指很轻盈,像徐徐飘落的残花。

祝景乾站在原地,看他绕着自己轻点碎步,身段如柳。

“我真的不用提前看戏本吗?”祝景乾再次确定。

“没事的,这一出戏主要还是表达佳人的无奈、哀婉,才子的戏份倒不是很多。”秦扶玉马上入了戏,连声音都如此温柔绵软。

他低垂着头,眼眸流转,如春燕掠水,口里咿咿呀呀地唱着,原本英气的眉眼也软下来,未施粉黛,倒也显得妖冶无比。

“君怀壮志才情振,妾心倾慕意难泯。愿同君共守此良辰,不负这、天赐情分———”

近距离听到这般嗓音,实在缠绵悱恻,又余韵悠长。

他盈盈捂住心口的时候,比西子捧心更娇弱几分。

下一刻,他绕过祝景乾背后,祝景乾下意识转身,却被他扣住了肩膀。

“你……”她的肩胛被钳制着,有些不自在。

秦扶玉比她高了一个头,他低下头,青丝倾泻,遮住了半张脸,有些许散落祝景乾肩上,轻轻挠着她的脸,有些痒。

祝景乾不习惯和别人靠这么近,悄悄把头移开了一点。

秦扶玉的手搭在她的肩上,但是一句话不说,似乎有些紧张,祝景乾有些奇怪,刚想开口,却又听他继续绵绵唱道:“情丝难捆,恨世事、似渊若囤。”

他压低了声音,更显得气息丝丝缕缕,润湿了祝景乾的脸颊,如同一场未尽的幽梦。

两人的脸颊近得几乎贴到了一起。

呵出来的气息让祝景乾的耳朵有些痒,她后知后觉地发现两人距离如此暧昧,心中不禁有些愠怒,堂堂公主,岂能让一介戏子如此靠近!

她刚要发作,秦扶玉突然绕到她面前,作一个虚推的动作,即便没有水袖,动作也柔美利落:“社稷安危责任峻,此般情事乱朝伦。与君恩爱如春梦一瞬,如今却要两离分———”

此句一出,祝景乾神色微微一变。

秦扶玉绕了一整个圈,又回到祝景乾身后,隔着衣袖托起她的手,柔柔唱道:“此后天涯各分,梦里寻君,泪洒孤衾———”

他唱啊唱,转啊转,衣袂翩翩,像盛开的玉兰花,祝景乾有些目不暇接。

很快,声音慢慢微弱下去,余音绕梁,在她耳边经久不散。

最后一丝回音消散着空中时,两人如同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秦扶玉站在祝景乾的身后,依旧托着她的手,像是在操纵一具人偶,指尖上缠着看不见的丝线。

一曲唱毕,他褪去眼底的柔媚,神情又变得拘谨恭敬起来。

祝景乾看不到他的神情,见他似乎没有放开自己的意思,于是试探着问:“结束了吗?”

“结束了。”他的声音不再刻意端着,低沉而沙哑。

迟疑几秒后,她又继续追问:“这到底是什么故事?”

“殿下聪慧,”秦扶玉轻轻笑了,“殿下应该察觉出来了,其实这并不是所谓才子佳人的故事。”

祝景乾的呼吸一顿,耐心等他说下去。

“这个故事其实讲的是……帝王和民女的故事。”

祝景乾的身子一颤,腿一软,险些跌倒。

“殿下小心。”秦扶玉收紧肌肉,稳稳托着她的手臂。

祝景乾缓了一会儿,又道:“那我方才在里面扮演的是——”

秦扶玉微微弯下腰,把嘴唇附在她的耳旁,含糊道:“自然是帝王。”

祝景乾沉默了。

怪不得“才子”的戏份少,几乎没有表现他心理活动的桥段。

两人的距离太近了,近到祝景乾能清晰感觉到身后的躯体结实硬朗,劲瘦有力。

祝景乾抽了抽鼻子,或许是秦扶玉也有袖口熏香的习惯,她的鼻尖萦绕着秦扶玉身上那如空谷幽兰般的香气,混合着方才的茶香,覆盖了一部分的馥郁,混入了空山新雨后的淡雅。

不管能扮出多娇俏的女儿身,秦扶玉终究是一个男人。

还是习过武的男人。

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秦扶玉也不着急,角落里的刻漏声音格外刺耳,滴答滴答,汇成涓涓细流。

祝景乾张了张嘴,想了很久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冷笑道:“好戏。”

秦扶玉轻轻放下她的手,走到她面前:“多谢殿下赏识。”

祝景乾笑得有些勉强。

“方才与殿下搭戏,倒是十分合拍,”秦扶玉谦虚地笑笑,“可惜殿下出身尊贵,不然我好歹也要教殿下唱上几句。”

“合拍?”祝景乾干笑几声,心想不过是拍马屁,“我方才可是什么都没做。”

秦扶玉依旧笑着,却没有再回答了。

于是祝景乾更笃定他在乱拍马屁,想了想又道:“那你以后要和谁一起唱这出戏?”

“还没想好,”秦扶玉的笑意更深了,“若是殿下愿意——”

话未说完,祝景乾赶紧打断:“我不愿意。”

祝景乾向来对唱戏不感兴趣,对戏子的唯一印象便是下三流,自己愿意屈尊见秦扶玉已经是非常难得了,若是让其他人知道她还私下以冬衣相赠,怕是会被其他世家子弟笑掉大牙吧!

更别提秦扶玉建议她唱戏了,简直是有辱她的身份。

不过她虽然有些生气,却只当秦扶玉和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自然不知道她身为王公贵族的高傲,便不随便发脾气了。

外面三声锣鼓响起,随即便是“吱呀”一声门开的声音,祝景乾下意识向外望去,似乎是宾客已经入场了,忙道:“他们是不是来了?你又没化妆又没换衣服,快打扮打扮吧!”

看着她慌张的样子,似乎比自己还上心,秦扶玉不紧不慢地解释:“殿下有所不知,来萃英坊听戏讲究一个‘心静’,客人入座后,必然再多等一个时辰,聊聊天喝喝茶,待到忘记了萃英坊大门外的红尘杂事,才能心平气和听戏呀。”

祝景乾若有所思:“还有这个道理。”

秦扶玉脱下身上的白色单衣,露出里头的冬衣,正是祝景乾前些日子赠他的那一件。

他又缓缓走到墙边,挑选着待会儿要穿的戏服。

祝景乾凑上去看。

虽然她也见识许多华贵绮丽的衣服,但是和面前这几件衣服比起来,虽然都一样复杂华丽,但给人的感觉还是不同的。

这些戏服的颜色更夸张、更鲜艳,比如那件碧霞牡丹金丝绿叶裙,大红大绿,又坠着密密麻麻的金色珠子,有些不可名状的妖艳。

还有那件月白红梅织锦裙,本该是清新素雅的颜色

,却用了厚重的云锦面料,若是当做日常衣裙来穿,实在有些用力过猛...…

秦扶玉摸着下巴,很认真地思索。

“我觉得你上次穿的那件就挺好的。”祝景乾想了想,建议道。

“那件?”秦扶玉有些惊讶。

祝景乾点了点头,心里回想着那晚宫宴上的暗云纹白衣,虽然颜色素雅,但是细节颇多,看上去倒是显得奢华低调,很适合他的气质。

“是殿下大婚那晚的衣裳?”

祝景乾有些尴尬:“嗯......是的。”

“好吧,”秦扶玉转身,从梳妆台的抽屉里拿出一件被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这是我最喜欢的戏服,也是唯一一件完全属于我的戏服。”

祝景乾知道戏班子里的戏服是通用的,想有一套只属于自己的戏服需要花钱置办,于是问道:“这是你自己买的吗?”

“是我师父赠给我的。”秦扶玉轻轻摩挲这套戏服,眼里有着说不出的情绪,祝景乾看不懂。

这是他第二次提到自己的师父了,祝景乾刚想开口,班主却在外头大喊:“玉儿爷,赶紧梳妆打扮吧,那位客人说会早点到,今日的戏要提前半个时辰了!”

说完班主的脚步又慢慢跑远,似乎是去招待客人了。

祝景乾问:“哪位客人?”

秦扶玉脸色有些奇怪,但还是微笑道:“没事,这样的事也是常有的,也许是什么贵客吧。”

“时间会不会太紧了?要不然我去和班主说,让你安心梳妆打扮?”

“不必了,殿下一贯低调行事,我也不想让外头的客人多等,赶快打扮还是能提前上场的。”秦扶玉抖开手中的戏服,轻巧地绑好系带,扣好领子,抬手之间如月光倾洒,流光四溢。

即使之前看过这个装束一次,祝景乾此刻还是被惊艳到了,果然师父赠与的戏服就是不一样,墙边那些艳丽的戏服顿时失色七分,只是庸脂俗粉罢了。

她看着秦扶玉草草穿上这件戏服,又坐到黄铜镜前,开始用胶布贴紧额头,硬生生把自己的一双桃花眼拉成丹凤眼,又用发油涂抹碎发,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祝景乾好奇地看着他,想知道他是怎么把英气的脸画成如此柔媚的。

秦扶玉有些不自在,在脸上添几笔就忍不住停下来,瞥了祝景乾一眼,看到她睁大眼睛认真看着自己,便不好意思赶她走,只好随她了。

上挑的丹凤眼,玫红色的胭脂,朱砂色的颜料在鼻梁上画出阴影的效果,在脸上落下的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很快,镜中的人粉面桃腮,妖冶无比。

秦扶玉拿着眉笔,刚想完成最后一步,笔尖还未落下,却顿住了手。

他思索片刻,转头道:“最后这道眉,能否请殿下为我添彩?”

“我?”祝景乾挑眉,但也下意识接过眉笔。

“嗯。”

“那你闭上眼睛。”

秦扶玉依她的话照做,墨汁落在眉上,有些冰凉,但是对方凑近呵出来的气息很暖。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没一会儿便道:“画好了。”

秦扶玉睁开眼睛,望向铜镜。

眉毛一高一低,像起伏的山脉,更像滑稽的丑角。

秦扶玉深深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