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微叹了口气,交叉的衣襟里骤然一轻,自家孩子追着那小虎的魂魄下了地府,他抻抻衣角,负手立于云上。
云下,桂睿只见金丝化作利刃刺穿李佑安和黄五娘的心口,他的师兄瘫软在地上,化作白虎模样。
那老道士仰天大笑:“哈哈哈,好好好,”他兴奋至极:“我倒是没想到,这飞龙卫的千户大人竟然也是个妖怪!这般傲慢,合该栽在我的陷阱里。”
桂睿愣怔住了,那白虎倒在阵中,衣襟裹着身子,一动也不动,他瞪目看去,白虎胸膛一点起伏也没有——师兄,死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你……你……竟敢害我师兄!”桂睿深吸一口气,一股怒火从心头翻涌而上,他大吼一声:“你知道我师父是谁吗?”
桂睿想去看他师兄到底怎么了,但心底残留的谨慎让他在原地站定,他师兄金丹修为都栽在了这个阵里,他不过一个刚入门的小趴菜——
这阵若是专门针对妖族,那他不是送上门的一盘菜。
“你这小儿,”老道士站在阵势另一边,嘲讽道:“不过初初筑基修为,谁给你的胆子让你在此叫嚣?”老道士眼珠一转,他还剑入鞘,一步踏入阵中,提气说道:“你这小儿,老夫我如今灵力耗尽,你怎么不趁此机会报复我夺你师兄性命之仇?”
师兄,真的死了?
桂睿不信,但桂睿此时已然确定,这阵势定然是针对妖族,桂睿胸口剧烈起伏,他死盯着阵中的老道士,他瞧着那老道士把手伸进兜里,约摸着他要用什么符箓准备逃跑。
桂睿垂在腰间的手紧了紧,他手腕一动,灵力流转,食指与中指间夹了一张符箓,他自己所写的,写有雷声普化天尊神名天书的雷符——这是他第一次独自对敌,他定了定神。
下一秒,他扬手将手中符箓甩了出去,符箓上的天书亮起金光,它停在阵法上方。
桂睿口中吐词清晰:“五雷五雷,步步相随,大鬼雷霹,小鬼雷槌,五雷一开,霹雳电光茫,雷光显万丈,雷响打妖精,吾奉雷声普化天尊勒令,神兵火急如律令!”
那老道本来心生轻视,这不过是刚筑基的黄口小儿,而且他估摸着也是妖身,那是半点不敢入阵的,而此时,他仰头看天。
刹那间,天光消失,滚滚乌云转瞬聚集,老道士只听见一声轰鸣,“隆隆”声的闷响让他感觉到一股压力压在身上——
隆隆,隆隆,轰隆隆!
和桂睿认知的光速比声速要快不同,雷声传入耳中,天神已至——雷声普化天尊自高空俯瞰,庇佑于他。
一道刺眼的蓝白色光芒撕裂,这道光如同一把巨大的利剑,从厚重的乌云中直直地劈向大地。刹那间,整个世界仿佛都被点亮了,一片白光笼罩这片荒地。
桂睿只听见“咔擦咔擦”的声音,就瞧着勾连成阵的金线瞬间分崩离析,那老道士往后连退十步,桂睿冲到李佑安身边,下意识的把手按在他的脖颈处,又把手送到李佑安鼻下——
皮肤下的动脉血管在跳动,喷在手指上的呼吸痒痒的。
心口要害的伤愈合了——桂睿悬着的心一松,他抬起头,四下看了看,没瞧见人,但心里有了分辨,师父应该在暗处护着他们。桂睿站起身,他缓缓突出一口气,微微抬起头,灼然的目光落在老道士身上。
一双玄色的眸子深沉如渊,老道士心尖一颤,莫名的生出一点惶恐——
那是坚定的、仇恨的、针对他的杀意。
下一秒,他眼中堪堪的小儿动了,身形化作虚影,只听见“锵”的一声,锋利的剑芒在他眼里灿若流星。老道士不敢轻视,他如今灵力枯竭,反手抽出背后长剑,抬手格挡。
“铮……”
剑刃相击,火星四溅。只是这一接触,老道士倏然心惊,桂睿长剑的剑刃竟然削去了他的武器的半厘锋芒,他手里长剑也是天衍宗能叫得上名字的武器,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他哪里知道,桂睿手里的武器乃是寒月青霜剑,是用月宫玄铁锻造而成,乃是西海龙功出面请六丁六甲中甲寅神明文章亲手锻造,其剑身泛青、剑锋冷冽、剑光如霜、寒气逼人,还能随他修为精深逐渐成长。
但老道士毫不退缩,老道士手腕一抖,长剑如灵蛇吐信,直取桂睿咽喉。这一剑快若闪电,剑尖划出一道银线。
桂睿不退反进,手中长剑横扫,带起破风之声。
老道士脚尖轻点,身形如柳絮般飘起,堪堪避过这一记横扫。长剑擦着他的衣袂而过,将身后的青石地面劈出一道深痕。
桂睿虽然和坠星剑对战总被打得狼狈不堪,但这老道士,和坠星剑相比,如云泥之别。
老道士手中长剑却不停歇。他身形一转,剑走偏锋,剑尖斜挑桂睿手腕。这一剑刁钻至极,若是得手,桂睿必弃剑。
桂睿冷哼一声,长剑突然变向,剑身横拍。这一拍看似笨拙,却恰到好处地封住了老道士的剑路。两剑相撞,老道士只觉得虎口发麻,长剑险些脱手,长剑顺势下劈,势大力沉。
老道士却不硬接,身形一闪,已绕到桂睿身侧。长剑如游龙出海,直刺桂睿肋下。这一剑又快又准,剑尖已触及衣衫。
桂睿却似早有预料,长剑不知何时已收回,剑柄后撞,正中老道士手腕。老道士吃痛,长剑脱手。老道士反手要拿拂尘,却看着桂睿长剑已搁在他的颈上。
“你这小儿,你……”老道士心下一惊,他竟然输了!
这老道士面露惊诧,心下却不是很慌,只要不立即取他性命,他总能逃之夭夭。老道士眼珠子一转,他感觉到自己身体里回转恢复的些许灵力,于是大声挑衅:“也罢,也罢,老夫认栽,我杀了你师兄,你且取我性命吧。”
桂睿凝视着这老道士,他的剑搁在老道士肩上,锋芒距离这老头的脖颈不过些微缝隙,他只要抬手一抽,让剑刃划过老道士脖颈,老道士必死无疑。
但他犹豫了,桂睿是个在现代社会长大遵纪守法的好孩子。
就在此时,老道士落在腰间的手已经,丹田里凝聚的灵力直冲而上,从肩上迸发出来,猛地将搁在他肩上的长剑炸开,长剑被炸开的瞬间,老道士毫不犹豫,转身就逃。
桂睿一愣,他紧追上去,此时,老道士已经窜出去一丈之遥。
老道士撒腿就跑,看这架势不知道做过多少回,他头也不回跑出去,余光瞥见自己与那小儿的距离。
只要让他跑了,天皇老子都追不上他。
老道士垂首,他目光扫过地面,他找着荒野上便于下脚的青草草地,速度加快,竟然渐渐和桂睿拉开距离——老道士心下得意,他别的修为暂且不说,逃跑的本事那是天下第一。
老道士足尖轻点,身形如若飞燕,就在此时,他余光瞥见地上骤然亮起一丝光亮,那个地方就在他落脚的地方。那光亮亮起的时候不早不晚,就在他即将落地的瞬间亮了起来。
“什……”么东西?
一股炽热灼烧的火力从他足下汹涌而上,就仿佛这一瞬间,他掉入了火山的岩浆之中一般,老道士惨叫一声,身形失了平衡,下一瞬,心口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他低头看去,短小的剑锋从他心口刺了出来。
老道士慢慢回头,胸口大力起伏了一下,眼前一黑,摔倒在地上,再无气息。
桂睿手腕一抖,怔怔收回长剑,只听“噗”的一声闷响,长剑剑锋点地,鲜血顺着剑身流了下去——
他,杀人了。
他,杀人了!
桂睿倒退三步,胃里翻起恶心,他俯下身去,“呕。”什么也吐不出来,桂睿把剑插进土里,双手扶着膝盖,恍惚间,身边多了一道身影——也是,那道士突然踉跄一下定有缘由,这才让他轻松追上。
“师父。”桂睿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软绵绵的:“我杀人了。”
那人没应声,只抬起手来,轻拍了拍桂睿的肩膀,声音低沉丝滑:“吾辈杀人,但求遵循章理,问心无愧就好。”
我说老道士怎么一个踉跄——这声音,不是师父?桂睿猛地抬起头,对上一
双眸子。
这双眸子炯炯有神——桂睿看清他的脸——来人双眼皮深邃,眼型细长,眼尾略微上挑,眼神清澈而神采飞扬;鼻梁高挺,鼻翼适中,面部的立体感极强。嘴唇薄厚适中,嘴角微微上扬,自带一种温润的笑意,给人一种亲和力。
儒雅中带着英气,翩翩似文客,潇洒仿游侠——和他师父有七八分相似,一眼就能看出他和杨瑾一定有着亲缘关系。
正是三界独一无二的二郎真君。
桂睿表情木木的,他还现在亲手杀人之后彷徨与无助里,他也分辨不出自己现在的情绪,他盯着杨戬,掀开嘴皮,愣愣地说道:“爷爷,你真好看哩。”
杨戬算是看出来了,这小子也拿他洗眼睛。
杨戬展颜,笑容更盛,他抬起手,摸了摸这满目清澈的孩子的头,问道:“缓过来了?”
桂睿慢慢摇头,却继续说道:“爷爷不必担心,师父教导过我们,事已如此,如您所说,但求心安。”
“淑泊追着那小虎的魂魄下了黄泉,”杨戬问道:“你可想一起去看看?”
桂睿想了想,又摇了摇头:“我去过了,”他掂了掂手里的剑,还剑入鞘,道:“我现在只想睡一觉。”刚说完,这小子又抬起头,问道:“爷爷,你怎么不叫师父叫小白?”
听这个问题,杨戬重重叹口气:“孩子日渐年长,气性大了,正经场合得唤他字了,”沧桑的老父亲说道:“不然一条龙睡湖里,怎么都不应声。”
“这样啊……那爷爷,我们走吧,”桂睿抬腿要走:“我们去家里等待师父和师兄。”
“慢着,”杨戬一转头,目光落在横尸荒野的老道身上,他说道:“你去翻一翻那老道的尸身,把他身上的符箓宝贝都拿出来。”
桂睿不解,却依言照做,接着,他看着杨戬手一抬,老道的尸身还有李佑安与黄五娘的躯体消失不见。
“走吧。”杨戬抬手,握住了桂睿的手腕,他一步迈出,身形化作流云,桂睿睁大眼睛,周围景物都化作虚影,脚再踩地面时,他们已经回到了此地租住的院子里。
“唔……”闷闷的声音传入耳中:“唔?汪汪汪汪汪!”
桂睿定睛看去,就瞧着一只黑色犬儿撒欢地从院里跑了过来,桂睿分辨出,这是一只中华细犬——难道是传说中的哮天犬?桂睿心中一喜。
这细犬漂亮极了,犬儿脑袋略小,精致而优雅,一双眼睛大而明亮,眼神灵动且充满智慧,眸色深邃,一双耳朵薄而柔软自然下垂,鼻梁直挺,颈部修长显得优雅而有力。
这小犬儿身子紧凑而匀称,整体线条流畅,四肢修长且骨骼纤细,肌肉线条尤为清晰,步态轻盈且矫健。犬儿的毛短而光滑,玄色的短毛在阳光下反射着金色的光芒。
真真漂亮极了。
杨戬弯下腰,摸了摸细犬的头,犬儿尾巴都摇成了虚影,“好哮天,这是淑泊的小徒儿,桂睿。”哮天犬看向他家二哥,他读懂了杨戬眼里一副“交给你了”的嘱托,犬儿不解。
话音刚落,桂睿就瞧着那犬儿右边的耳朵竖了起来,歪头看向他,这孩子怎么丧丧的,哮天犬凑近些,黑色的鼻头嗅了嗅,犬儿开口说话:“好孩子,爷爷罩你。”
“唔……谢谢。”桂睿垂在腰间的手一动,他拘谨地站在原地,这犬儿活泼可爱,双眼灵动,他想摸!
可这是长辈。
哮天犬疑惑地歪了歪头,又往前拱了两步,两只耳朵都竖了起来,湿漉漉的鼻头碰了碰桂睿的右手的虎口,汪呜呜地问道:“你不想摸我吗?”
“唔?”回应哮天犬这个问题的,是蹲下的桂睿环抱住犬儿的动作,桂睿低下头,把脑袋埋在细犬肩上的毛绒里,深吸一口气,是暖融融的阳光的气味,哮天犬的尾巴在金砖上快活地摇着。
杨戬瞥了眼,一步迈出,身形消失无踪,没什么安慰的必要——
狗狗出手,万事无忧!
自家孩子第一次杀人不也是丧里丧气的,抱着哮天睡一觉,就什么事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