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舟穿行于荷叶之间,少年晦暗不明的情愫,终于在波光中重见天日。不知何时,舟已悄然停靠在渡口。
谢醒恍然惊觉,夕阳已残红如血,他们不知何时已在舟上待了半日之久。
“醒醒……醒醒。”仿若得到了她的宽恕,路亦浮将怀中少女拥得更紧,似欲将她揉进骨血之中,永不分离。他低垂眼眸,喃喃唤着谢醒还的名字。
“我在。”谢醒还语气生硬地应下,她还有些不适应与路亦浮身份的转换。路亦浮的手臂箍在她的腰间,蛮狠执着,她似窥伺到少年于爱念中黏人一角,谢醒还摸了摸路亦浮柔顺的黑发,道:“靠岸了,下去吧。”
不得不说,路亦浮如今乖巧的模样真是……让人有驯化的成就感。
可在她看不见的角落,路亦浮眼中是溢出的侵略性,也就是谢醒还会觉得他有几分乖巧。
几人备好前往雪落之地的物品,便乘舟启程离开了烟雨渡。
茫茫白雪之中,一处山洞中燃起橘色暖光。
咕噜——咕噜。
火堆上,锅中的水被烧得滚烫,寒风裹挟着六瓣霜花飘进山洞,落在谢醒纤细的眼睫上,她掌心赫然躺着一片雪花,“这雪,有古怪。”
谢醒还低头观察着霜花瓣的脉络走向。
五行轮回是天道规则,可她竟完全感受不到雪落之地五行置换。
莫惊春与姚玉白对视一眼,马上反应过来:“水不能喝!”
这沸腾的水亦是由此处的积雪融化而来。
醒醒果真聪慧,路亦浮唇角浅笑。
“确切地讲,这里所有的食物——都不能吃。”路亦浮的身体黏着少女,挡去大半风雪,他若无旁人般地拂去少女脸上的霜花,指尖拢好谢醒还身上的狐裘。
此地雪花,外形皆同出一辙,仿若是精美的复制品。以高温虽能融雪,但却不可饮用,否则便会于腹中结晶,届时雪霜便会穿肠破肚而出。
兰郁青手中的水啪挞砸在地上,分明是滚烫的沸水,却在落地时瞬间凝为雪霜。
“还好……”兰郁青整个人哆哆嗦嗦:“还好我没来得及喝。”
若是兰郁青毫无防备地饮下雪水,此刻雪霜已在他胃中结晶,刺破他的肠子,鲜血也会顺势喷薄而出。
路亦浮似对此地颇为熟稔,谢醒还顿时理解了他为何说要寻一条最近的路离开……
洞外风雪肆虐,雪原的夜幕中粼粼绿芒乍现。
谢醒还耳旁传来撕裂的风声,路亦浮抱着她旋身,柔软的剑穗拂过少女的面颊,渊裂挑散地上燃着的火堆。
点点火花间,谢醒还抱着路亦浮的小臂站稳身,她终于看清了那点点绿芒——是雪狼!
“拿上火把,”路亦浮神色冷淡,道:“雪狼惧火。”
惧火?闻言谢醒还几人拾起火把,她道:“为何这匹狼为何不怕火光?”甚至主动闯入洞中攻击她?
“它……是雪狼王。”路亦浮道,他眸光冰冷,竟还是遇上了雪狼群。
“它不怕火,”兰郁青拽着腰间玉珏在身前挥舞,他的声音带着绝望:“那我们该怎么办啊?”
——最大的威胁并非雪狼王,而是洞外那一群雪狼。
狼本群居之兽,而这雪狼王更似有心智,其举动分明是欲将他们赶出洞外。若谢醒还等人贸然出去,便是四面楚歌,陷入狼群的重重包围之中;可若留在洞中,火光不久也会消耗殆尽,亦是绝境。
这洞内逼仄狭窄,几无回旋余地,他们连转身都颇为艰难,根本躲过雪狼王的攻击。
“出去,别靠近深雪。”路亦浮手中渊裂横挡住白狼淌着粘液的狼牙,道:“一直往北跑,那是最近的路!”
“它们记住了我们的气息,分开跑!”莫惊春道。
谢醒还护着青年:“你快和惊春姐姐他们走,我们马上就来。”
雪狼王皮毛粗厚,爪牙更是锋利无比,它的攻势迅猛,寻常刀剑箭矢皆难伤其分毫。
趁着路亦浮与它缠斗,谢醒还瞅准时机,祭出符纸。
谢醒还二人本不欲继续同它缠斗,他们转身迅速逃出洞口。路亦浮剑气荡开洞口围堵的雪狼,他拉着谢醒还的手向前跑去。
狼群于二人身后穷追不舍,他们竟引开了九成的狼,这难不成就是男女主身为气运之子的光环吗?
谢醒还惊觉,曾被路亦浮斩杀的雪狼竟又完好无损地现身于其后。它们杀之不死,可无限复活!
逃命中,谢醒还的鞋袜陷入蓬松的积雪中,地下似有无数枯手拽着她的小腿下沉,离火符被谢醒还拍上雪面,“这雪竟会吃人!”
雪霜在火焰燃起的瞬间融化成水,路亦浮指尖微动,蓝色灵力荡起,两人御着渊裂向北飞去。
“雪覆之下,掩埋着无尽的血肉与枯骨。”
雪落,落的是雪,抑或是血?路亦浮自十岁起,便已分不清了。
谢醒还回首,果不其然,那片曾被踏碎融化的雪地,竟再度恢复如初。雪野白茫茫的一片,重新铺满了她的整个视野。
“你……曾一个人在这里待过很久吗?”谢醒还压下心间酸涩,她问。
昔日逃跑被发现时,路亦浮被妖丢入了雪落之地。
彼时他年方十岁,身形虽高,却因食不饱腹,整个人瘦削如竹。
雪狼王垂涎他身上的血肉,一人一狼僵持数月。路亦浮目光凶狠,那时他不过是孩童之躯,以断一腿为代价,他也咬断了雪狼王的脖颈。但雪落之地,万物皆不死不灭。
他从霜雪中的污洁中爬出,拖着那雪狼王,于大雪纷飞之中双手爬行。白茫茫的雪地上,男孩与雪狼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路亦浮不敢吃这雪落之地的雪,也不敢食雪狼王的肉。他漆黑的眸子中带着麻木,一口口吞咽着自己的血肉,爬出了雪落。
“狼群被我们暂时引开了,他们暂时是安全的,”路亦浮没有回答,他道:“我们去交界口等他们。”
若醒醒知晓了他的过往,会对他生出怜悯吗?路亦浮身形顿了片刻。
他不要醒醒的泪,他要醒醒的爱,而非因他的不幸而生出的恻隐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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