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卯年四月初十,很饿,出门吃了一只羊。
“己卯年四月十一,在房中看书一天,夜间极饿,出门吃一只羊果腹。
“己卯年四月十二,今天的羊肉嫩,但个小,勉强吃饱。
“己卯年四月十三,今天的羊扑腾得很厉害,险些放跑。
“己卯年四月十四,今天的羊太小。
“己卯年四月十五,今天的羊骨头多肉少。
“己卯年四月十六,今天的羊叫声太过奇怪,还好食用时安静下来。
……”
九十四越翻越察觉怪异,中间几百行字密密麻麻全是一个人的笔记,整整一本簿子除了写羊还是写羊,不是今天的羊肥了,就是昨天的羊瘦了,他不再一页一页翻下去,直接一把翻到底,看见簿子的最后几页。
“己卯年九月二十五,吃羊的时候听见了羊的哭声。
“己卯年九月二十六,羊有几只脚?
己卯年九月二十七,今天吃的羊喊了我的名字。
“己卯年九月二十八,我开始怀疑羊到底长什么样子。
己卯年九月二十九日,今天这只羊让我感觉很熟悉。
己卯年……”
最后一天的日子没写完,就连记录年份那几个字也写得歪歪扭扭颤颤巍巍,像是执笔之人遭受了巨大的冲击而在此事上难以为继。
九十四眉头紧皱,又往后翻,翻过几处空白,最终看见没有任何日期的一句话。
“我吃的,好像不是羊。”
九十四合上簿子,将它放回原位。
桌上那张丹青纸被夜风刮得沙沙响,似要吹开,又没吹开。
九十四走过去,展开那张下午曾被阮玉山折起来的丹青。
这一方小院的构造极其简单,就跟这间一览无余的房屋一样,因着范围小,九十四坐在桌边,眼前就是屋子大门,门外是檐下安的土灶,阮玉山正点了灯,撸起袖子在灶前烧水。
昏黄的灯光把阮玉山小臂的皮肤照得更深了一个色,九十四看见这人手背盘虬的青筋,一条条的凸起交错,蔓延到精壮的小臂上。阮玉山的手指和掌心他都感受过,虽然修长,但绝不细腻,常年拿枪的手每个指节都有薄茧,抚摸过他身体的时候先传来砂纸般的粗粝感。
这么一双粗糙强大的手,竟然能描出如此细致的丹青。
“看那么久?”阮玉山总是后背长了眼睛似的,不转头也能察觉九十四在他背后干什么。
他双手撑在灶上,两处琵琶骨因此而显得耸立,阮玉山的头发总是束得一丝不苟,发髻梳上去,显得他更高了些,背对九十四时宽阔得像一道黑压压的墙壁。
分明极有压迫感的身板,一开口就没个正形:“下午做饭的时候没看够?”
这种莫名其妙的话九十四一向是左耳进右耳出。
他低头捣鼓手里的那副丹青,问:“画的是我?”
阮玉山的背影一动不动,人也不说话。
灶下的柴火烧得噼啪响。
“是我?”九十四追问。
“不是你。”阮玉山终于开口了,语气平稳,以至于叫人捉摸不透情绪,“是丑八怪,邋遢鬼,万人嫌。”
“我不丑,我也不邋遢。”九十四一只胳膊靠在桌上,一只手拿着阮玉山的画,认真又心平气和地说出反驳阮玉山的事实,“只有你一个人嫌我,我的族人和朋友都很喜欢我。”
阮玉山垂下脖子轻笑了一声。
九十四说完一句,还要说第二句。
他不仅给自己平反,他还点评阮玉山:“你才是万人嫌,他们都怕你。”
“哦?”阮玉山仰起头看向结满了蜘蛛网却找不到蜘蛛的房梁,仍是不转头面对九十四,“谁怕我?”
“饕餮谷的人。”
“你也是饕餮谷的人,”阮玉山打断他,语气忽然有些咄咄逼人,“你也怕我?”
“我不怕你。”
九十四垂下眼,沉默了片刻,虽然有些迟疑,但还是把话说出口:“我也不喜欢你。”
这话说完,九十四率先蹙紧了眉头。
怕的对立面并不是喜欢。
他不怕阮玉山,可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添上多余的一句“不喜欢”,像是很急着要撇清自己和喜欢阮玉山这件事的联系似的。
因此他倏忽安静了。谁知阮玉山竟然也安静了,并且安静的时间更久了。
——阮玉山也听出来了。
九十四看见阮玉山撑在灶上的手指尖不紧不慢地依次点了几下,接着他听见阮玉山没有情绪的一声哼笑:“那你喜欢谁?你的族人?”
九十四陷入沉思。
他的族人?
百十八和百重三他无疑是喜欢的,他看着他们长大,跟他们一起吃饭睡觉,教他们像人一样生活,他们是他的弟弟,甚至像他的孩子——纵使九十四自己本身也没有多大。
可他并不是喜欢他的每一个族人。他的族人里也有许多奸猾狡诈的,为了一口肉欺压别的族人,为了在斗场拿更多的钱去攻击别的族人并且屡教不改,他不喜欢那样的族人。但如果有一天他能找到解除族人诅咒的方法,九十四照样会选择解救那些他不喜欢的蝣人,一个不落。
他对族人的感情更多是同族相惜,那并不能笼统地叫做喜欢。
九十四没有回答阮玉山,他伸手触摸那张丹青上的自己的脸,想起来自己一开始要问的问题。
“每个人都长这样吗?”九十四问,“长画里这样。”
“不是。”这次阮玉山回答得很快很干脆,只是依旧拿个后脑勺对着九十四,“特别扫兴的才长这样——招人恨的也长这样。”
九十四想要的不是这个答案。
他想知道是不是每个人都跟自己一样: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是不是每个人的眼睛都长在鼻子上方,鼻子又长在嘴的上方。
他感觉到这个村子包括学堂里的许多人似乎跟他不太一样,可他说不出来到底哪里不一样。好像他们都是正常的,自来就是那个模样,可以只有半个脑袋,也可以整张脸上长满眼睛——这些长相都允许存在,跟他一样是普通人。
九十四还是坚持开口:“你再画一张。”
阮玉山问:“画谁?”
九十四想了想:“今天下午来送纸笔的孩子。”
阮玉山:“不画。”
九十四:“那两个要我赔钱的村民。”
阮玉山:“不画。”
这也不画,那也不画,九十四一头雾水,于是随口试探:“那画席莲生?”
阮玉山微微朝他侧目:“谁是席莲生?”
九十四望着阮玉山不吭声,阮玉山等了片刻,像是反应过来了。
“你的夫子,”阮玉山的语气变得凉悠悠的,很慢条斯理,“画完了你要拿去干什么?和你的挂在一起?”
九十四不明白阮玉山为什么想把他的丹青和席莲生的挂在一起,不过他很尊重阮玉山的想法:“你的画,你想挂就挂。”
他隐隐嗅到一点不对劲,兴许是从他说出“不喜欢”那三个字开始,这点不对劲就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慢慢扩散了。
而他没有及时驱散,使得现在氛围有些紧张。
“好啊。”阮玉山伸手搅了搅锅里的热水,这是他原本打算今晚烧给九十四沐浴的水。
用手搅完,他指尖挂着水珠,放到眼下捻了捻:“挂完了,我再把刺青给你解了,还你自由。怎么样?”
“那很好。”
九十四一听就知道阮玉山又在信口开河。
他不信,不过也不打算忍气吞声,他不是会连续两次让人欺负到头上的蠢蛋。
阮玉山敢说,他就敢回:“你还我自由,我记得你的恩情。”
阮玉山听见这话弯了弯眼睛。
他终于转过来看向九十四,笑吟吟道:“你还想要什么?”
“名字。”九十四目不斜视,“你给我取个名字。”
这话他倒是真心的。
他想有个名字,奈何认知有限,中原人怎么取名,哪些字作名,那些字作姓,他一概不清楚,若是随随便便取一个四不像,岂不是跟蝣人九十四这个称谓没有区别?
阮玉山什么都会,什么都能做到最好。九十四想,让他给自己取个名字也会取得很好。
“取名字?”阮玉山半是靠半是坐的挨着灶台,垂眼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席莲生问你要名字,你就来找我?真是难为你,还得忍着不喜欢。”
九十四不说话了。
他觉得阮玉山这说法哪里不对,可是仔细一想,每个字都不出错——他确实是因为席莲生问了名字才想给自己取一个,也确实找了阮玉山帮忙,再者,他确实不喜欢阮玉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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