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闱过后,书坊的生意兴隆了不止一点半点。
一来,韩青与郑有才考中的消息传遍街头,不少学子慕名而来,也不是要报名,只是蹲在门槛旁边,伸长了脖子拉长了耳朵往里听。小青和有才兄这几日成了家里的宝贝明星,应酬宴席一台接着一台,待在书坊的时间少了。这下只剩了我和周砚,每次进出都要被无数道目光上下扫无数遍,叫人如芒刺背。
连卖炊饼的王寡妇也乐得紧,搬了个高凳坐在门槛上,逢人便夸:“咱这书坊,说不定是出状元的地界!”
正当我以为今日最折腾的事不过如此时,她早已敲响了门。
“姜夫子,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往后你的学生们去我摊上,烧饼随便吃!”
“这……”我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那油纸券上竟还押着胭脂印,红艳艳地拓出个“状元烧饼”的篆字。
谁知还未来得及回绝,门外又来了好几拨人。豆腐坊的老板娘扛着两筐腌豆干,硬说是能补脑;染坊的东家抬来三缸靛青染料,说是给学子们“染点书卷气”。最离谱的是棺材铺的孙掌柜,非要送十二口楠木书箱,箱盖上明晃晃刻着“金榜题名”四个大字——
我瞧着那尺寸,心里暗暗思忖这批箱子的前身到底是装什么的。
短短一炷香功夫,我竟被人塞了半屋子的礼。
周砚本来就长得俊逸,教出的学生榜上有名,他自然也成了焦点。眼下他不知刚刚经历了什么样的腥风血雨,抱着一袋糯米从汹涌的人潮里挤出来,左边手臂挂着一个包袱,右边怀里则塞了好几个锦盒,耳边还不知被哪个卖花娘子别了一朵含着露水的木芙蓉。
看到我笑得直不起腰,周砚窘了,下意识掩住微红的耳尖,开口道:
“姜夫子,我们这书坊,莫不是要成公塾了?”
我哭笑不得,把脚边滚来滚去的腌菜坛子踢顺成整齐的一排:“他们是看小青和有才兄高中,才想着来沾沾喜气吧。”
二来,少卿的一对儿女来得非常之迅速。不得不说,谢临渊的办事效率实在是没得挑剔。我当时上午刚刚答应下来,下午,一兄一妹就被带到了我面前。
苏明景抱着檀木绣绷跨进门时,像只受惊的白鹭——月白襕衫下摆绣满暗纹翠竹,腰间的针线包叮咚作响,走三步便慌慌张张扶一回银丝眼镜。他身后突然卷进道黛青旋风,苏明光单手拖着一袋子书,齐胸襦裙外罩着便于行动的束腰半臂,石榴红绦带将广袖利落扎起,发间点缀的红珊瑚珠随着她轻快的步子在耳畔跳跃。
“当心砚台!”她护着兄长旋身避开韩青桌上的墨池,绣着金鳞锦鲤的裙裾翻涌如浪,“我哥的绣花包比姑娘家的胭脂匣还热闹——当心着!那缠枝牡丹纹的顶针是西域货,够买三刀宣纸!”
韩青愣在原地,他无意抬起的手指就悬在离顶针半寸处。
周砚刚刚安排着苏家随从把一众礼品收进库房,闻言道:“苏姑娘腰间这枚袖箭甚是特别,可是用‘钟鼎纹’缠丝法锻造的?让我想起前朝容华夫人编撰的《金玉考》,里头倒是详细记载过女子改制兵器的典故。”
明光的眼睛倏地亮起来,腕间玛瑙串撞出清越声响:“周夫子也读过容华夫人的书?”
“容华夫人的著作多藏在翰林院,我尚在任职时有幸拜读过。”周砚不动声色推过两盏清茶,氤氲水汽模糊了他唇角若有若无的笑意。
明光开心起来,像是在一众老顽固中碰壁,终于遇到了周砚这个开明的知音,和他滔滔不绝地聊起容华夫人,还拍拍胸脯说自己的志向就是成为夫人那样的大家。
反观哥哥这边,苏明景就沉默寡言许多。他抱着檀木绣绷缩在廊柱后,垂眼盯着青砖缝里冒出的苔藓,指尖反复摩挲绣绷边沿的竹节纹,活像只被强拴了铃铛的猫。
我一站到这少年身后,他的绣针突然悬在半空不动了,蚕丝线在晨光中绷成透亮的弦。他倒是敏捷,只怕是在族学里偷偷绣东西常被抓。只是我不动声色突然闪现,他还是惊得险些勾错针脚。
“好技法,”我非常真诚地竖起大拇指,啧啧称奇,“瞧瞧这构图,这色彩,这造型.....就算是宫里的绣坊,这般上品也难得一见啊!”
明景耳尖霎时通红,手指无意识绕紧线团:“学、学生只是胡乱绣的......”
他话音未落,明光腾地站起身子,石榴红绦带险些扫落桌边散落的书本。
“姜夫子好眼力!”她抽出一条丝帕,远看不知,以为是团团簇簇的梨花,近看才知上头竟是银线绣满星宿图,“这是去年乞巧节我哥绣的!族学那老顽固瞧见,差点拿戒尺抽破他的手......”
我拈起明景袖口滑落的缠枝纹顶针,下定决心道:“明日把绣屏搬过来,放哪里好呢——你决定!你既能把星宿绣在一方丝帕上,想必也能将州郡界线绣成金缕。”
“真的?”他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大大的,万分不可置信,“可、可族学先生总说.....”
“他们说针线活不入流?”我从他腰上的绣花包里抽出一小把湘妃竹绣剪,递到他手上,“若能用金线绣出黄河改道图,帮户部省下三成治水银子,你看谁敢说这是玩物丧志?”
周砚接过那一方丝帕,指尖悬在银线绣的紫微垣上方,檐角漏下的天光忽然在他眼中流转成星图:“《甘石星经》有云‘星宿列张,以察时变’。”
他拾起绣绷迎向日光,丝线霎时透出粼粼银辉:“苏公子既能在袖中绣出天市垣,何愁不能以针线经纬天下?”
明光突然拍了拍哥哥的手,明景的掌心下意识朝上摊开——那些被戒尺打出的红痕已结痂成茧。下一秒,那把绣剪就被妹妹拿走,然后“啪”地一声,帮他剪断了一截格外刺眼的错线。
明景终于笑出声,脸上染上霞色。阳光漏过瓦缝,金线在他指间流成滚烫的河,漫过那些曾被戒尺劈裂的旧伤。
三日后,书坊西窗下便多了架绣屏。
明景埋首在绣样里,素绢上的“蒹葭苍苍”随针脚化作芦苇荡,白露为霜处缀着碎玉珠。周砚倚在藤榻上翻书,时不时指点两句:“古法载过茜草染丝法,或许比朱砂更衬‘白露’意境。”
“周夫子连这个都懂?”明景眼镜滑到鼻尖,绣针却未停,抬头叹道,“我爹总说刺绣是玩物丧志,教训我说正经读书人,谁会玩这个。”
“玩物亦可载道。”周砚将书页推到他面前,“前朝用刺绣摹《瑞鹤图》,针法里藏着治水经纬——你绣的黄河九曲纹,难道不比那教参上夫子们画的算学图示更加明晰?”
后院突然炸开喝彩声。明光单脚踩在石磨上,袖箭射穿十步外的《盐铁论》残页,箭尾红绸系着的算珠精准落入郑有才的砚台:“姜夫子!你说‘盐铁专营’讲究如袖箭离弦,我这力道够不够破题?”
相处几日,小青和有才兄都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动静。他俩趴在课桌上已然变成两条没有梦想的咸鱼:“如今书坊今时不同往日了,读个书都要有生命危险了。”
我摸了摸下巴,灵光一闪:“再来两次,若还是一样准,今晚让周夫子请吃炙羊肉!”
郑有才:请继续。
周砚:我吗?
周砚最终还是含泪进行了工资回收计划。吃完炙羊肉,人的精神头似乎都好了些。入了夜,我在案边对账,却听得窸窸窣窣的响动,再回头,和一双笑盈盈的眸子对上了目光。
是明光突然从梁上翻下来——这丫头不知何时摸清了房间布局。她大摇大摆地走近坐到我身边,把一袋油纸包往我怀里塞:“姐姐,来尝尝这个,我们府里厨子最拿手的椒盐酥饼!”
我眨了眨眼睛,有点哭笑不得:“你叫我什么?”
“夫——子——没人的时候可以叫你姐姐吗?好姐姐,你可比族学那些老古董强多了!我一见你就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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