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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轻语旧事

潮气浸入库房,松烟的气味浓得化不开。我把账簿从第一页开始翻,指腹沾上一层细细的灰。谢家前些日子声势浩荡地运来的墨锭和策论宝典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库房角落,无人问津。

我逐渐意识到在古代办学并非一件简单的事情。凡大曜子民,年满十四皆可入场拼杀——哦不,科考。而科考分春闱、秋闱,岁岁双试。殿试由天子亲策。倘若天灾人祸,或天下震动,朝廷还会开设恩科,诏令加试,以安天下士子之心。

当然,天子的体恤是有限的,科举的残酷才是恒久的。

策论权重七成,且鼓励运用骈俪典故,以免考生死咬八股、空谈风雅。换句话说,虽然掉书袋是没有用的,但是对仗工整的辞藻,依旧是锦上添花,如此一来,学子们除了考量如何让朝廷在三年内填满国库、让边军不至断粮、让漕河官员不得偷斤少两,还要两眼一睁就是背诵《满分策论100篇》《状元好词好句积累》。

大曜重文举,女子也可参加科考。良家女子年十四可随父兄入县试,童生试过者许自立户考,理论上是有出路的。但问题在于,朝廷取女子不过男子十一之数,且需缴纳三倍保结银,策论题还额外加设一道《女诫衍义》,旨在考察女学子是否兼备贤良淑德之风。中举者不得入六部,仅授翰林院女史馆,非诏不得任实权官职。

换句话说,这一切看似已经打破了百年来的牢笼,实则不过是换了副更精致的镣铐。

这就是如今的处境,前路称不上闭塞,可后路却早已划好界限。

韩青和郑有才如今是书坊独二金贵的苗苗,但凡放在我们那个时代,我还可以标榜说此乃1v2至尊独享霹雳无敌火箭班。可是现实问题摆在眼前,他们俩只是茫茫考生中的两个,招不到其他客户,这生意怎么可能做得起来呢?

正当我咬着指节沉思时,一柄楠木扇倏然抵住我的后颈,触感冷得惊人,仿佛方才才从雪水里捞出来。

“姜夫子。”

男人的嗓音从耳畔擦过,像一柄未出鞘的刀,漫不经心,却压得人心口发紧:“我拿来的墨,可不是用来喂老鼠的。”

我猛然回头,只见谢临渊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他倒不在意在空气里浮沉的灰沾上他的外袍,广袖轻扫,掌心摊着一截从地上随手捡起来的墨块,漆皮剥落,霉斑爬满裂口,龙脑香被潮气腐蚀后,只余下一丝甘苦的药味。

他垂眸瞥着掌心的墨锭,指腹慢条斯理地碾碎霉块,灰青色的瞳仁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无奈。

“朱雀桥的老鼠都比主人识货。”他随手抖开折扇,语气散漫又带着几分不轻不重的戏谑,“瞧瞧,人家知道专挑掺了龙脑香的啃。”

我盯着他修长的手指,缓了两息,伸手拍开他的扇子,抱着胳膊感叹:“谢老板的墨如此金贵,不如换个琉璃罩子供着?不然,您出资,我单独给耗子开个学堂。”

我抬手敲了敲墨架,自以为目光坦然:“省得被我这等俗人糟蹋。”

他闻言,指节轻叩扇骨,像是低笑了一声,折扇缓缓合起,睫羽半垂,语气比方才更轻快了些许。

“姜老板此言差矣。以我之见,哪怕您成功教化了耗子,这些多出来的墨也只有在角落生霉的份。”

......好阴阳怪气的一张嘴。

“我不怀疑您和周夫子育人教书的才干,只是,”他抬眸,目光在库房内缓缓游移,审视之意不加掩饰,“只是……如此书坊,怕是难留人。”

他的目光落在梁间悬着的“姜家书坊”旧匾上,匾额已蛀蚀大半,姜父生前最得意的徽州雕版在蛛网下泛着青黑霉斑。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姜家书坊踞朱雀桥三岔口,北通贡院,南接漕运码头,本是风水极好的地界。可惜——”

“如今也不过是一处落败旧宅。”我替他接着说了出来,“你说得不错,再好的里子,也少不得门面装点......”

看来,需要叫上周砚,去采购一批新的桌椅教具。时间快极了,仿佛我们才刚刚在春闱榜下抓到韩青,再过四个月却就是秋闱。若这次无法给书坊打出金字招牌,再说什么都难了,更别提谢临渊的投资,老郑头那边十万两外债。

谢临渊腰间玉牌映着库房漏进的微光,及时出声打断了我飘远的绝望思绪:“姜老板何不带我见识见识能让老鼠开蒙的风水宝地?"

我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下一秒,我的脚踢到块松动的青砖,底下潮气漫上来,隐约能嗅到霉书的味道。再回头看他,那人侧过身以扇子掩面,但因憋笑而耸动的肩膀已经出卖了他。

地窖后来成了囤积书本的秘库,谢临渊的履在霉斑上拖出湿漉漉的痕。他忽然停在那方裂了缝的端砚前,视线扫过积灰的《女诫注疏》,喉头微微滚了滚。

“姜老板通晓盐铁漕运,魄力过人,可见令尊令堂明达善教。”

一枚黄铜规尺静静卧着,尺上密密麻麻的字早已磨成淡青色的影。窗角铜铃忽被风撞响,叮当声里,记忆翻涌而上。原主的记忆里,姜母是一个爽朗而聪慧的女子,曾坐在这方端砚前,教着《九章算术》。幼年原主的笔迹依然留在书本扉页,歪歪斜斜地批注着。

“是我娘的手笔。”我指尖抚过笔痕,笑道,“她教巷口豆腐娘子看账本时,总把算题改作‘今有豆腐西施赊黄豆三斗’……”

“娘就坐那张瘸腿圈椅。”我引他绕过虫蛀的屏风,敲了敲窗棂,“豆腐娘子每日辰时翻窗进来,怀里总揣着热豆浆。”

灰尘在日光里浮沉,谢临渊忽然笑起来:“这版心刻着‘豆三斗换布五尺’——倒是比户部的《赋役全书》实在多了。”

我也笑了:“我娘说,打算盘的手,该沾着烟火气。就像写策论——死守朱注的,有几个真下过田埂?”

从地窖上来,谢临渊推开西厢暗门,尘灰惊起如蝶。他看着日光落在院落里的枳树上,忽然轻叹:“大曜重文举,允女子读书,可进得书院的,总归不可能是浣衣人的女儿。正如端坐在庙堂之上的,怎会是从田埂里走出去的呢?”

空气沉默了片刻。我没有接话,只是收起规尺,拂去案上的浮灰,不忿道:“所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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